“爷爷！爷爷！”

王晓军带着弟弟妹妹叫着跑过一块块古旧的青石板，刚下过雨后的石板湿漉漉的，从上面跑过，有水汩汩冒出。

晓军跑上矮桥，抚摸着上面投下的斑驳岁月的阴影，感受着时间的力量。他尽力远望，映入眼帘的是满眼的翠绿，泉水上弥漫着一层湿蒙蒙的雾气，杨柳浸润在雾气中，风一吹，又增加了几分妩媚。泉水两边都有临泉而建的老建筑，晓军一家就住在这里。百花洲畔，青瓦灰墙，飞檐斗拱，无不彰显着济南城的发展变迁和沧桑厚重的历史文化。你瞧，那满池的新荷，圆圆的绿叶，或亭亭立于水上，或婉转靠在水面，只觉得一种蓬勃的生机，跳跃满池。不似江南，却更胜江南。

回到家，王老爷子正躺在摇椅里晒太阳，三个人跑过去，围着王老爷子晃他：“爷爷，爷爷！你别晒阳阳儿了，你不是说要给我们接着讲故事的吗？”

王老爷子就哈哈哈的笑，还没开口，王老婆子就叫：“什么时候了，都晌午了还不知道快过来吃饭，吃饱了饭再说。”

王老爷子就叫孙儿们快去帮奶奶端碗吃饭，自己也慢慢从摇椅上起来，走到饭桌前。

王老爷子本名王敬轩，是本地有名的老先生，识文断字。听说年轻的时候还留过洋，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就回来了。反正当地谁家有个喜事丧事都愿意叫他来，有面儿！王老婆子就不一样了，大字不识一个，唯一和文化沾点边的就是会唱个戏文，其他的一概不懂，这么多年在王老先生的耳濡目染下也能说几个成语。但说来也奇怪，两人从结婚到现在也五六十年了，一直都是相濡以沫，没听过两人谁红过脸。

午饭很简单：一盘香椿芽炒鸡蛋，还炒了个春笋，馏了几个卷子。孩子们倒吃得津津有味，王老爷子即兴发挥：“笋香远透千竿竹，饭熟偏甘一味蔬。”王老婆子就在旁边笑骂：“行了，行了，知道你有文化，快别卖弄了，快吃饭吧。”王敬轩倒是不在意：“还知道‘卖弄’这个词，不错不错，有长进！”王老婆子哼了一声，又转过头去和孩子们说，快吃，吃饱了饭奶奶带你们去打水去，咱们浇浇院子里的韭菜，晚上奶奶给你们包饺子吃。好！孩子们答应的很快。

泉水是泉水人家生活的灵魂。它清澈透明，宛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天空的蔚蓝和白云的飘逸。人们用它来洗衣做饭，浇灌田园，甚至用它来沐浴身心。在泉水的滋养下，这里的土地肥沃而富饶，作物茂盛，果实甘甜。在泉水人家的生活中，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如此的和谐而亲密。他们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与大自然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共生关系。他们懂得珍惜每一滴水，感恩大自然的馈赠。

午饭过后，三个孩子争着把水桶放到车上，王老爷子又嘱咐王老婆子锁好门，祖孙两代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王敬轩在前面骑车，王老婆子在后面跟着，车子上坐着三个孙儿。青石板被车压的崎岖不平，时不时会颠一下，三个孙儿也不甚在意，反而嘻嘻笑笑。

王晓楠最小最爱问一些问题，此时她问两个哥哥，为什么黑虎泉叫黑虎泉，王晓军说，因为里面住着大老虎，会吃人。王晓楠就害怕地叫奶奶。王敬轩在前面哈哈的笑，说：黑虎泉可不是因为里面住着老虎才叫黑虎泉的。王晓庆说，那是为什么呢？王敬轩就说，黑虎泉泉名来源于：‘石蟠水府色苍苍，深处浑如黑虎藏；半夜朔风吹石裂，一声清啸月无光。’是因为泉水的特有之声貌而得名。你们一会可以去听听是不是泉水的声音像是黑虎在叫。

等他们到达时，黑虎泉边早已排满了浩浩荡荡的人，泉水喷涌如恶虎咆啸。王敬轩拿着塑料水桶排在后面，王老婆子则带着孩子们去玩水。没走两步就看见了孙二娘提着水桶走过来，孙二娘是他们的邻居，平时自己一个人住。王老婆子就说，孙二娘，你也来接水喝呀。孙二娘就笑，啊，矿泉水咱也喝不惯也，就是咱这泉水不硬不软，喝了养人。又看见王老婆子牵着几个孩子问，这是你的孙子孙女啊，都长这么大了！王老婆子就说，对啊，长这么大了。又低头跟孩子们说话，快叫奶奶。三个孩子甜甜地叫了奶奶，把孙二娘欢喜得不要不要的，伸手就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来，颤颤巍巍的递给孩子们。孙二娘说，我也没啥好东西，前几天俺家小妞回来的时候，带了两块儿糖，我一直放兜里，也没舍得吃，你们快吃了吧。王老婆子就不要，三个孩子却是快快接过去嘴里喊着：谢谢奶奶，谢谢奶奶。就争着抢着跑远了。

看孩子们都走远了，孙二娘转过头来问，你们都知道了吧？政府那件事。王老婆子说，啥呀？孙二娘眼里不知何时就带上了泪花，边哭边说，听俺家辉子说政府现在不想让咱们再住着老房子了，说是什么影响现代化建设。王老婆子就急了，唵，还有这事？孙二娘，对啊，俺家辉子说了好几次了，不想让俺再住在这里了，说要接着俺住楼去，你说咱在这里住了那么些年了，上楼上去能住的惯吗？王老婆子就说，就是啊，咱一辈子就住在这里，乍一换地方还能受得了吗？孙二娘就哭，咱也没法，政府非得让咱搬，咱也不能不干啊。王老婆子不说话了，孙二娘看她这样的就说，我先去接水了，一会就排不上号了。

等王老爷子接完水回来之后，两个老人走在青石板路上。王老婆子说，老头子，我听孙二娘说政府要重建泉水人家，以后就不让咱们在这住了。王老爷子，放屁，咱不在这里，咱上哪里去，唵？我不相信政府会让咱们无家可归。王老婆子，俺也不大清楚，要不咱回去问问孩子们？

等两人回了家，急匆匆的给儿子打过电话去，听筒里传过儿子的声音，对，现在是有这么个趋势，具体怎么我也不清楚，等确定下来再说吧，实在不行我把您们接过来养老。王老爷子气不过，接个屁，我就在这了，谁也别想让我走！王建信听着自家老父亲的话，忍不住摇摇头，爸，咱得听公家的，咱要为了大家着想，发展好了，全社会都好。王老爷子不再说话，嘟的一声把电话挂掉。

院子里，三个小孩正在互相追逐打闹。墙边的韭菜早就长得绿绿葱葱，仿佛就等着人去收割。知道了这个消息，两个老人也没心思去准备其他，但顾念还有三个孩子，王老婆子还是去菜地里割了一把韭菜，打了几个鸡蛋，给孩子们包好了饺子。王老爷子在下面往里面添柴火，王老婆子戴着围裙在炉子上煮饺子，一面煮，一面念念有词。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观音菩萨，各路仙家都来吃饺子呀，保佑我们一辈子在这个地方顺顺安安。孩子们早就洗好了手，坐在桌前准备端饺子吃。王老太婆先盛了一碗，放到香炉前头，等上完贡才允许孩子们吃。

两个人吃着饺子，心里装着事，都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一时间相顾无言。

说来也快，一眨眼就来到了五黄六月里，天渐渐热起来了，一动就是一身汗。王老爷子也很少出门了，只有在吃饱饭的时候，带着孩子们在门口和邻居拉拉呱讲讲故事。夏天，济南的泉水更加清凉宜人，泉水人家常常聚集在泉边，享受着泉水带来的丝丝凉意。王老婆子也和孙二娘一起唱着五音戏。

“王老婆子：忙着干活擦擦汗，添了咿呼咳呦嚎，当家的说话真周全哪。一年的衣裳都做好哇，添了咿呼咳呦嚎，再给你买上个帽儿毡哪。揽了个好买卖心舒畅啊，添了咿呼咳呦嚎。

......

孙二娘：咱的豆腐嫩又香啊，添了咿呼咳呦嚎。小娃娃吃了白又胖，老爷爷吃了能抡大锤呀，添了咿呼咳呦嚎。老奶奶吃了能锄高粱啊。”

月亮慢慢升上来，是弯弯的一钩。星星们一下子就密起来。一颗一颗，一颗又一颗，再细看时，又有很多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小虫子们比赛似的，咯吱咯吱叫着，同王老爷子手里的大蒲扇一起应和着。此刻孩子们正趴在王老爷子腿边听他讲娥皇女英泪洒成泉的故事。王老爷子，话说，上古时，尧把女儿娥皇和女英嫁给了舜，并禅让帝位于舜。后来，舜帝南巡，途中病重。娥皇和女英闻讯前去探望。临行前，她们不忍与乡亲分别，泪水滚滚而下，这泪水遂化为泉，后人称“珍珠泉”。也就是民谣云：“娥皇和女英惜别泪，化作珍珠清泉水。”。正讲到高潮部分，王老爷子的手机也跟着唱起来，他赶忙从大裤衩子兜里往外掏，一面叫她们唱的小点儿声。原来是儿子打过电话来了，说是马上就是王老爷子的七十岁生日了，这次生日正好是在端午节，孩子们都想趁此机会大办一场，也热闹热闹。王老爷子却说，办什么办？就从家里做点饭吃就行了，还不知道以后咋样，能多住一天就多住一天呗。一说到这，这些从小在这里住的祖祖辈辈的老人就开始感慨。

后半夜才渐渐凉快了。家里静悄悄的，一院子的月光，水银似的泼了一地。孩子们早就睡下了，两位老人在院子里毫无睡意，他们牵着手，借着淡淡的月光打量着老屋——木门，菜畦，纸窗户，还有宽敞的庭院……一只小虫子在墙根底下忽然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到底安静下来。

即便千说万说，孩子们还是给他大办了一场。闺女媳妇在厨房里包饺子，男人们在外头桌子上喝酒。他坐在主位上，左手是女婿，右手是儿子，三个孩子在下手坐着。酒是女婿带的趵突泉酒，他爱喝高度酒。菜呢，是几道济南本地菜，一盘九转大肠，一碟锅塌豆腐，一盘煎饼卷大葱，人老了就爱吃点粗粮，还有把子肉，颤颤巍巍的堆尖儿一大坛子。他女婿给他倒酒，劝他多喝点儿多喝点儿，他就端起酒杯来一口干了，他女婿说好酒量，一面又给他满上。他又端起来，一口就干了，他儿子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这是，喝得这么急，又没人跟你抢。他女婿拿着酒瓶子，想给他再满上，又不大敢。他儿媳妇端着饺子从厨房里出来，对着他们说，啊呀，你们怎么能让老爷子这么喝？这不得喝醉了。王老爷子也不说话，嘴里哼了一声。王老婆子见了就说，你们甭管你爹了，他就是因为听说政府不让他住在这里心里不高兴。她儿媳妇就“哎呀”一声，接着用胳膊肘碰碰他儿子，你还没跟咱爹说？他儿子就拍一下脑袋，哎呀，你看，我这一高兴就忘了。爹，这几天我一直在关注这件事，我听说政府不但不会让我们离开，还会打造“泉水人家”品牌，以后，咱们这也会成为旅游景点了，咱们这也会越来越兴盛！他爹听了，满脸的高兴，直问，真哩？政府真是这么做得？我就说政府还是为咱们老百姓着想。再给我倒一杯，人逢喜事精神爽，咱们再接着喝。王老婆子见了急忙制止，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王老爷子反驳，这怎么能是丢人现眼，现在可谓是“一家老幼无牵挂，恣意喧哗”，我不光要喝酒，我还要带着孙孙们去大明湖，爷爷给你们做碧筒饮，喝起来凉凉的，好不好呀？三个小孩在地上欢呼，好！

等吃罢饭，耐不住老爷子兴致高，几人收拾着就去了趵突泉，赶巧儿正是端午节，来济南旅游的人不少，密密麻麻的都是人，迫于无奈一行人只好回家。回家路上，儿子说，爸，你看到了吧，这就是咱政府对于泉旅游的成果，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会来咱们这里旅游、安居、养老。两位老人手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在踏过多年的青石板上，王老爷子走在前面，边走边说，既然官勤民劝，那我们百姓也乐奉公。你说是吧？老婆子。王老婆子就笑，是是是，这就叫滴水之恩涌泉报。大家就一起哈哈哈笑起来。

那轮红日缓缓坠向地平线，一抹柔和的余晖洒满了大地，仿佛给整个世界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夕阳之下，是一家人相互搀扶着朝着古老的庭院走去......

（“一年四季·泉在济南”主题征文活动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