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一挥间,时隔多年,我因工作出差再次回到家乡,看着门口带有“还乡店”三个大字的石头,一切又都变得熟悉起来。我拖着行李箱向里走,不一会走到了还乡店公园,充满文化气息的大门,旁边的信息栏里贴满了告示,童年记忆的亭子如今已经掉了几层漆,亭子旁,有两位白发老人正在下棋。
“将!”老张头的车猛地一抽,震得搪瓷缸里的茶水直摇晃。
“你个老梆子!净学拆迁队的那些招,甚至比他们还狠!”老李头啐了口茶叶沫说道。
拆迁队?很多年前我就从父亲口中听说过还乡店要拆迁的消息,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乡店仍在这矗立着,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闲来无事,我放下行李,在一旁观看起来。二位老人有说有笑,见我凑了过来,给了我一颗桃子,并招呼让我坐了下来。
“小伙子,你是谁家的啊?”张爷爷问道。
我解释道:“大爷,你还记得吗?我是学福的孙子,我小时候跟我爷爷在这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我爷爷突发疾病去世后,俺爸就把奶奶接到市区住了。这么多年,我们一家就没怎么回来过。这不,我刚好来这边出差,顺路过来看看。”
“哎呦——我寻思是谁呢,原来是学福的小孙子,长这么大了!当年你爷爷下棋的时候净带着你,你当时才这么小,虎头虎脑的。哎呀,现在长成大小伙子了!”另一个老人李老头和蔼地笑着说。
是啊,二十多年过去了,还乡店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眼前这个场景仿佛变了很多,又仿佛还是当初模样。门前的那棵老槐树仍顶着一头茂绿的树冠,不知悄悄地把年轮裹了几层。承载了儿时记忆的还乡店公园,欢笑声依旧存在,可惜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亭子上贴的告示纸边角卷曲成枯叶,似乎在诉说着一种态度。
“李爷爷,您刚才提到的拆迁,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之前我听我爸提过这事,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拆迁怎么一直没动静呢?”
“唉——这事儿说来话长。2018年那会儿,村口墙上突然贴了张红头文件,有识字的说是要冻结土地,不让盖新房子了。当时大家伙心里都寻思要拆迁了,村里的年轻人都高兴地不得了,只有我们这把老骨头倒觉得能晚拆一天是一天。”李老头惆怅的说道。
“可不吗,当时门口小卖部的赵家媳妇连忙进了三大箱啤酒,说是等拆迁工人来了卖给他们。可谁又能想到,等了七年,冰柜里的啤酒都过期了三次,拆迁队还没来。”老张头附和道。
没想到,这一冻结便是七年。望着两位老人手下早已磨得发白的楚河汉界,我陷入了矛盾之中。身为年轻人,我很能体会村里年轻人的心情,拆迁换了房,住宿条件大幅提高。但反过来说,我也很能体会村里老人的心情,住了这么多年的地方,说拆就拆,心里肯定舍不得。
老张头摸着缺角的帅,忆起了陈年往事,“记得俺小时候,住得全是土坯房,房檐下挂着金黄的玉米,当时的小清河,那叫一个清澈,全村人都靠着这条河存活。哺育了一代代的人。虽然现在的小清河在治理后又恢复了清亮模样,但你们这群年轻人,可惜啊——没见到它最初的样子。”老李头手敲着棋子,对着我说。
“当时最喜欢的就是赶大集,逢五排十。当时感觉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在大集上了,那把我眼馋的,可惜当时穷啊!很多东西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到,记得我12岁时,家里买了盒桃酥,是俺娘准备回娘家带的。但那时候穷啊,一块桃酥都很难吃到。当时我实在忍不住了,偷吃了好几块,被发现后被俺爹拿着鞋底板子追了二里地。”
“哈哈——老伙计,原来你从小就是个老狐狸。”
我听着两位老人的叙旧,忆起了我的儿时回忆,记得小时候的小清河一点都不像它的名字,河水污浊,时不时浮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散发着臭味。当年离开的时候,也跟记忆里的那样,原来这些年,小清河也换了一副模样。
“当年刘成在这山头就是看两位神仙下棋,回来啥都变了。如今咱俩在这下棋,巧的是,旁边也有一个年轻人,唯一不同的是咱身后这片地方可没有变。”老张说完喝了一口茶。
“你说错了!老伙计!”老李头说道:“当年刘成遇到的是两白胡子老人,不是什么神仙。咱就等着吧!看看咱身后这片啥时候变。”
我吃着手中的桃,想起了小时候爷爷教我下棋的画面,当时爷爷下棋也是一把好手,经常给我讲这个传说。这么多年后,这个传说又一次提起,可早已物是人非。
两位老人聊着聊着,一个中年人骑着电车过来了。
“守业,这个点了,你咋还不去接孩子啊?”老李头问道
“大爷,你们快去村委那瞅瞅吧!贴告示了!咱要拆迁了!”
老张头突然把手中攥紧的“车”棋摔得蹦高,大喊一声“什么?”
我也紧忙跟随着过去,告示栏前挤满了村民,我抬头一看,红头文件上印着斗大的黑字“还乡店村城中村改造项目拆迁公告”,往下看,下面的日期红得扎眼——2025年3月1日。
几周后,我跟父亲又再次回到了还乡店,收拾老家的物品。远处传来了挖掘机的轰鸣声,穿迷彩服的搬家队像候鸟群掠过街道,村头停着不少挂着“高价回收”牌子的三轮车,旧沙发与菜缸在卡车上摇晃出奇异的韵律。
我看见张爷爷和他的儿子站在他家门口,亲眼看着挖掘机拆掉了自己多年的家。
“想当年,盖这座房子的砖还是我一车车拉回来的,墙根下还埋着我小孙子的乳牙嘞。你大娘当初带来的嫁妆,刚才挑挑捡捡,这也舍不得丢,那也舍不得扔,这可是当时最好的物件。”老张头说道
村口修补车胎的老修,把祖传的补胎工具收了起来,准备盘下一个店卖电动车,他意味深长地说:“轮胎漏气咱能补,时代漏下的洞,咱得换新法补咯!”
转角来到热闹的签约大厅,里面热火朝天,向工作人员咨询着房票的事。有的老人问这房票能换电梯房吗,有的中年人问这能不能换学区房,以方便孩子上学,有的年轻小夫妇关心着房子大不大,周边风景怎么样……我紧紧怀抱住手中的房产证,不断摩娑着,可曾经的美好再也一去不复返了。
曾经贴在电线杆上泛黄旧告示早已被撕下,随着飞扬的尘土埋在这片废墟之中。破碎的镜子里,映出了往日的记忆;遗弃的拖鞋,再也踏不进新的楼房;昔日热闹的门店,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一下白纸黑字,告诉老顾客新的地址,可老顾客也不知去向;那裂了缝的棋盘,终究是没分出个伯仲。无人机的红光点亮了这片废墟,夕阳西下,残阳把大槐树的影子映成了二维码,这位“老伙计”在这次拆迁中也完成了自己的数字迁徙
我走着走着,一个破损的棋子滚到了我的脚边,我抬头发现了那裂了缝的棋盘。如今,人去楼空,又形成了新的“楚河汉界”,我们每个人犹如这棋盘上的棋子,随着时代,大步向前走。我不禁回头,昔日的热闹的场景浮现在脑海中。这场拆迁终究成为了名为城市进化史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时代的洪流会重塑空间,但永远不会磨灭一代代人深埋在这里的记忆。
(首届“历城故事”主题征文活动优秀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