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是岁月允诺给土地的礼物，是给生命与美的赠礼。但如今的人们似乎是更喜欢拆开礼物的那种惊喜，而不是贮存对拥有的一种珍惜。

春之校园，花之校园。在这里，舞动的精灵与流动的人影总会碰撞，青春与青春总在互相吸引，因此学生们会驻足花下，让记忆或光影将其定格。孟发喜欢花朵，也喜欢摄影，所以在春天她总是忙的。在开花时，同学们总喜欢请她帮忙摄影，她也总会答应。在她的镜头下，花朵，日落，少年，红与粉交汇，舞动的流动的都在此定格。因此她的摄影作品在校园论坛小有名声，只是她的新闻作品却总无人问津。

在夜晚的某天，她独自的发愁，不是为了爱情，也不为人类，只是苦于新闻的作业。归宿的路上，她看着满地的落花，不由得更感伤了起来。“花都落了，我的作业却还是没有头绪。”她在路上无趣地想到，“不是前几天刚开嘛，怎么落这么快。也没刮风哎。要不，趁现在没人抓紧再拍几张花。”再一次地，她托起了她脖上的相机以及她的视线。花依旧在，对于爱美的人，它们总是会慷慨地展现它们的风采。只是人也依旧在，在花树的锦簇中，一位身穿保洁工作服的阿姨在其中忙碌。

“这么晚了还有工作吗？”她疑惑着，“她会在里面做什么呢？” 好奇是人的天性，像她手中的相机一样，她将视线聚焦在了那里。然后时间便如同定格了般，她看见，花朵躺在斜月中，斜月靠在树梢上，树梢举在人手里。在那段树梢上，风好像垂了下来，顺着阿姨的头发落在了地上，哦，那是落下的花。阿姨没注意那些落花，她在努力将树梢对接着花树的一个豁口。在树梢即将对上豁口时，树好像便已经愈合了。那是月亮的光，将那一隙缝隙粘连上了。相机的快门在那一瞬刚好按下，孟发觉得这张照片美极了，在之后的简单处理后，她将成品发在了学校的论坛上。

在后来的几天里，孟发一直沉溺在一种名为成就感的喜悦感之中。那个摄影作品在学校的小小摄影界中引发了海啸般的影响，无数的惊叹与赞美罗列在那条作品的评论之中。这甚至惊动了校方，有老师建议她用这个作品去参加一些赛事。孟发的喜悦结束于另一个老师——她的专业课老师。她的新闻作业要是再不完成的话她就要和她的平时分说拜拜了。

作业是让她去采访学校的一个人并写一个报道。老师特别强调道必须是采访不认识的陌生人，这让孟发很为难，她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可是迫于平时分的威胁，她终于还是决定出发了。“不就是陌生人吗，走，校园里最不缺的便是陌生人。”于是她便风风火火地下楼了，值得一提的是，她带了相机。“采访肯定要拍照的吧，对吧”她这样对自己解释的。

在几次默默的鼓起勇气后，她还是决定先采访花吧。不经意间便遇见了那棵让她小有名气的花树。遇见熟树肯定要打个招呼的，她再一次地举起了相机。在镜头中，孟发现那个树梢还在，而且是真的愈合在了树上。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靠近去观察。原来还没愈合呢，只是在接口处被人用棉布包扎了起来。她一下便知道了是谁做的了，她也一下知道自己要去采访谁了。

孟发知道应该在哪里去寻找那天遇见的保洁阿姨。在樱花最多的那条小径上，熟悉的人影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阿姨在忙碌着，她仔细地检查着每株樱花的枝干，如果发现一些小的伤口她便会用她腰间瓶子中的膏状物品去涂抹，想必那应该是种药物。阿姨在今天并没有去包扎枝干，她并没有发现樱花有很大的“骨折”。在她即将离开时，孟发礼貌地叫住了她。

通过那张照片，孟发顺利地展开了采访。阿姨说她叫李沁心，是学校的一位普通的保洁人员。阿姨说的是土话，神情也是带着乡村人的那种腼腆，她似乎比孟发还局促。只是当它们聊到花的时候，似乎真的有一朵花从她的话中，眼里，心间绽放。她的第一句话便是学校的花真漂亮，她的赞美很直白，但孟发觉得在此刻这赞美却远胜文学大师的各种修辞。她接着便说她很羡慕学校的学生，在学校的哪里都能看见不同的盛开的花，她觉得在这里上学的学生幸运极了。在她小时候，她也很喜欢花，只是在极其看重农业的华北平原这里来说，似乎所有的土地都该用于农业，就算是有一些树木会开花，但他也没有机会去利用宝贵的白日去赏花，她有太多的农活去做。

“俺认识地里的野草，有些长大了会开小花，俺在锄草时会故意留些等它们开。俺爹因为这个说俺这小孩干活不牢靠（山东方言，指靠谱）。”阿姨笑着说道。

阿姨毕竟上了年纪，也是会像一些大妈大娘那样发牢骚。阿姨说现在年轻人不懂得珍惜，只是她指的不被珍惜的事物是花朵，而不是其他大妈们所说的时间。她觉得一些学生对花或许有些太粗暴了，不管是有意的或是无意的，她都觉得对待花，对待美一定要温柔一点。这说得孟发有些不好意思了，虽然孟发爱花护花，但她确实也见过一些同学确实破坏过花朵。

阿姨说她如果是老师，就一定要教学生知道去爱护花朵。可惜她不是，但她依旧觉得要去做些什么。这么多年，具体多少年阿姨说她也记不清了，她一直在义务着做着护花员。她从园艺专业的学生那里学到了如何救助植物。她说树不像人样脆弱，但她却总会像看护小孩子一样地去关心它们，小伤小口她都在意。她说枝条断了是可以接上的，只需要用青苔三份，山泥七份的比例混合的液体涂抹在接口处，再用纱布包上就可以了。她说樱花是分早樱和晚樱的，我们学校的是晚樱，因为颜色更深，更艳一些。她说了很多，对于花她似乎总有讲不完的话。但是在今晚，话题还是默默地衰败了。

“家里的孙子让俺回去抱。俺在这里干不长了。家里没甚花。”她在落花的路上平静地说道，此刻，孟发终于感觉到她的苍老了，花一直在枯萎，在此刻终于落下来了。

孟发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今晚的采访也许要到这里了。孟发拍下了阿姨离去的背影，矮矮的，碰不到树梢。

在一场堪称奇迹的赶稿后，孟发终于在规定的时间里将采访稿交了上去。出其不意的，她的老师很满意她的这次作业。在老师的办公桌里，几朵水仙伸展着茎叶。孟发紧张着站在旁边，她以为她的作业又一次地不合格了。不苟言笑的老师很少见地夸赞了孟发的作业，说她的采访很有价值，希望她能够再好地润色一下，然后再交一次。孟发又喜又悲，她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中奖但是又被告知需要支付额外的费用才能领取的那种感觉。老师又问她愿不愿意当一次志愿活动的负责人。这一次孟发只是感觉到了疑惑。她知道她的老师在学校有一定的职位，管理着一些学校的志愿活动，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她去当负责人，她在班级与学习事务上并没有很突出的成绩。老师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是关于护花行动的。

虽然说是校园的论坛，但是一条被转载于学校官网上的小动态爆火的事情还是很少见的。是一条关于招募护花志愿者的帖子。在帖子里，并没有那些枯燥无味的官方用语，而是一篇关于保洁阿姨的采访文章。帖子里有几张照片，有一张之前小火的“树梢拼接”，也有一张落寞的背影。

孟发不敢相信她一下子要去管那么多人，这次来报名的志愿者多得反常。孟发并没有下达什么具体的劳动任务，但她也没有渎职。在学校的一处小花园里，她请来了那位保洁阿姨。这一次，阿姨成为老师，讲的也正是她最爱讲的花与呵护。

花们默默地听着，默默地开放。

（“校园最美四月天”创作大赛一等奖，原发表于齐鲁壹点）